盐情灶趣 » 2004年
三山岛
idee 发表于 2004-10-26 21:32:40
小时候学习乡土地理教材,啥都没记住,就记住了白居易的句子:“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此后,无论在梦酣时还是清醒后,我都会常常见到这样一幅图景:站在山坡上,背后是秋天红叶烂漫、桂香如雨的山林,面前是大片大片白茫茫的湖光或江水。
仿佛先天烙在我头脑里的印记般,它教我认定,背靠秋山、面向浩水的那一刻,便是身处天堂的一刻。
一直在寻找这样一刻。“背靠秋山、面向浩水”,看起来如此简单的风景,我却从未遇到过。家乡杭州,不乏青山秀水,但总差那么一点质朴,有些过于旖旎。去过的一些地方,也有可登至山峰观望海天一色的景象,却冷峻异常没有温暖。
正好有了几天休假,可以和家人出游。同事问我的计划,我说找个有山有水但安静的地方就行。她说,你们去三山岛吧。
几天后,当我们坐在快艇上离三山岛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开始相信自己快要遇见那片神交已久的风景了。
三山岛,披着午后的秋阳矗立在烟波浩淼的太湖中,像一条温柔的绿脉。
我们从东段上岛,没走几步便看到一片农家院落。岛上的村民这几年开始陆续接待来访的游客,所以不少人家都备有客房,虽不及宾馆那样的正规豪华,却出奇地干净整洁。我们选中一家临湖的农家,租下三楼带露台的房间。主人还提供农家菜,价格也不贵,能吃到土鸡土鸭和刚从地里摘上来的新鲜蔬菜。这农家的主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姓夏,豪爽中仍有江南人的细心。“你们下午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让我老婆开始做饭。”他说。
时候已是下午两点,我们决定从住处后的山上往岛的西边走,以期在傍晚时分看到落日。
沿着农家后院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径上山,一路上只有婉转的鸟鸣相伴。阳光把树叶照得透明,又从枝逢中倾泻下来,落到地上,把褐色的土地涂抹得斑驳有趣。
翻过一个小山头,眼前豁然出现大片的桔园。我被如此丰意盎然的景象惊呆了。那么多的桔子树,一点都没有园林的穿凿痕迹地铺遍山坡,累累的亮橙色的果实缀在枝里叶间,每一个都散发着活生生的喜悦。我想起了《橘子红了》里的镜头,以及《云中漫步》里葡萄园的场景,但观赏影视剧时的感受又怎么能比得上真实情景带来的视觉冲击。
一位老农在不远处给桔树浇水,我们过去和他攀谈。他说三山岛上一年四季瓜果不断,李子、杨梅、水蜜桃、白果、桔子,应有尽有,村民原先就靠种果树为业,几乎家家都有果园。岛上民风淳朴,邻里之间从无偷盗瓜果的事情发生。倒是这两三年,岛外的访客多起来,有的客人手脚不干净,一边游览一边胡乱采摘果实外,临别时还偷上大包小包的带走,实在叫村民们伤心。不过即使这样,村民们也没有什么防范措施,最多在看到有人偷摘时劝上几句。
老农在自家的桔树上采了几个大桔子递给我们,让我们带在路上吃。按照他指点的小路,我们顺利地下了山。
三山岛(二)
从山坡下的村庄到三山岛中西面的景区,还有几公里的路,我们找了个踩三轮的村民,给他一些车资,请他带我们过去。这车把式三十出头,也是一脸憨厚的表情。他拉着我们从湖边的柳堤经过,一路上不停地与我们讲述岛上的风土人情。他说岛上只有600多户人家、800多口人,通信和供电都没问题,唯有饮水是取自井水。岛上没有机动车辆,村民出行的最快的交通工具,也不过是电瓶车。在这样一个山明水秀无污染的小岛上,村民们活到八九十近百岁的,一点都不稀奇。
听着车把式的介绍,看到堤岸沿途湖水粼粼、柳醉芙蓉的景致,我心想,这地方,不是世外桃源又是什么呢?
不多时,我们已行到另一片山林脚下。车把式和我们约定,他在这山林的那头等我们,再把我们送回住处。
眼前的这座山,较之我们先前翻越的山坡要陡峭得多。仰头看,迎面的山崖上凸现出两块叠起的巨石,竟与埃及狮身人面像别无二致。
上山只有一条石子路,路的开头就是被村民称作“一线天”的非常窄陡的地方。好在村民已在一线天石壁两边添加了石环,以供游客攀附而上。随着山势渐高,山路两边慢慢开阔起来。
终于,在到达山顶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寻找多年的景象:
身后,是并不险峻但色彩温润的秋日山林,红、绿、橙色彼此晕染,成为天然的彩纱,笼在山野上。我的面前,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太湖水,夕阳的余辉洒落在湖面上,映出一片醉人的绯红色,也将湖中的两个更小的岛屿勾画成美丽的剪影。
这就是我要的人间天堂!背靠秋山、面向浩水。这秋山,不是奇峻险拔的悬崖峭壁,而是怀抱着山村人家的充满烟火气息尘世山野;这浩水,不是江河海,而是湖,是我最爱的那种视界朗朗而又心存帝王刻骨柔的水体。
我在这澄澈的天地间,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盼望仿佛都成为空白。我只能仰起头,让湖上飘来的水气和山上拂来的清风掠过我的脸颊,让落日的光辉把我整个地笼罩住。
这是大自然给我的幸福!
三山岛(三)
我们晕晕乎乎地从山上下来,碰到车把式时,只会一个劲地说你们这里太美了。
车把式呵呵地笑笑,用三轮车载着我们依旧沿湖堤返回。此时天慢慢黑下来,正是村民们做晚餐的当口,因此一路行来,处处闻到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回到住处,农舍主人已经把我们的晚饭端上桌了。红烧墨驼鸭,银鱼炒蛋,清炒小白菜,土鸡汤。典型的农家菜,没有故作矫情的烹饪方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盆点缀,只胜在新鲜和柴火烧煮的独特风味,与之相比,城市饭馆里的所谓乡土菜都显得寡淡而可疑了。
饱餐一顿后,我们爬上了主人家的露台。晚间的山村,寂静异常,零星的灯火越发衬出夜凉如水的感觉。正是农历九月十五的日子,月亮自东南方缓缓而出,又大又圆,似乎我们伸手便可触及一般。月华如碎银,细细地洒了一湖,给这平滑似镜的太湖水平添了不少神秘的气氛。
这又是和白日里的山村不同的风情,有几分绿岛小夜曲的韵味。
或许是下午登山累了,我们这平时的夜猫子,在这一天晚上,不到十点,就听着远处山上的林间风响酣然入梦了。
三山岛(四)
在三山岛的第二日,我们原本是定了闹钟起来看日出的。五点半时我撩开窗帘向外望,被湖上氤氲的水气迷惑了,以为下雨,倒头又睡,结果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错过小岛日出,真是可惜!
吃了主人做的鸡蛋葱饼和白米粥,我们仍然搭乘昨天结识的车把式的小三轮去游岛。
车把式这回带我们去看了些岛上的人文景观,三山岛化石、古祠堂、碑林什么的。都看完后,车把式挠挠头,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他拉着我们在迷宫一样的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进花草茂盛的农家院落前。门上贴着一幅对联:“湖清鱼读月,山秀鸟谈天。”
我心想,看来这不是普通农家,这对联笔迹俊秀,一句“湖清鱼读月”尤其诗意不俗,倒像是个隐居此处的读书人所写。
“朱老师,朱老师!”车把式扣了扣门环,大声地喊。
半分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戴眼镜的矮小老翁探出了脸。一看是车把式,他立刻笑容满面,把我们让进了屋子。
一番交谈后,我们才知道,这被称作朱老师的老翁是昆山人,书香人家出身,五十年前定居三山岛,以读书和培养盆景为乐,顺便教授村民念书识字。车把式和车把式的爸爸都曾跟着朱老师学文化,而朱老师对这些朴实憨厚的村民也殊加友善爱护,若有村民领着三两个岛外游客来访,他大多热情接待,好让村民赚点导游费或车资。
朱老师带我们来到他的后院,悉心地给我们介绍他培育的老式苏派盆景。那株株老根,或若苍龙出海或似黄鹤翩然,根上的绿叶则润泽繁密,一老一新,一苦一润之间,使人观之百感交集。朱老师说,老式苏派盆景,即讲求这般“曲、残、润”的审美标准。
我不由想起龚自珍的《病梅馆记》。龚先生讽物喻人,抨击世人“以曲为美、直则无姿”的口味。不知道龚先生听到朱老师论盆景,又作何等想法,呵呵。不过审美毕竟还不是论道,朱老师的盆景也不是病梅,他从山坡野地里挖来老树根,使之成为立体的画、无声的音乐和活的雕塑,纵使以曲为美,又有何不可呢。相反,这位朱老师身上心绪宁静、无谓名利的气质,倒是让我们这些尚心浮气躁的晚辈受益匪浅。
告辞时,朱老师似乎颇为高兴,特地跟我们讲述门上那幅对联的来历。他说自己有一次看到邻人的砖头上竟然烧制着名句“洗砚鱼吞墨,煮茶鹤避烟”,忽来灵感,以三山岛风景为题写下“湖清鱼读月,山秀鸟谈天”的对联。
在三山岛之行快要结束时,竟能访得如此有趣的读书人,实属幸事。在岛上的一天一夜,我的身心是完全放松的、愉悦的,既有夙愿已尝的兴奋,又有领受纯朴民风的感动,更有受教于高人的惊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能携伴同游世外桃源,便是最大的称心满意了。
银川游之大话西游
idee 发表于 2004-09-03 21:29:11
在那个对着破电脑看大话西游的少年已经远去的今天,在那些台词已经被人在网上演绎得或经典或拙劣的今天,我没有想到,因为一趟普通的公差,我会在大西北的某个角落里,又重温了一遍大话西游。
上周去银川开会,昏天黑地的办公会议结束后,会务组安排了一次小小的观光。
第二天,我跟着一大拨人,坐车,走路,迷迷糊糊地,忽然就看到了一大片湖光。其时仍是早上,朝霞的余辉尚在,天色也未展露蔚蓝。湖上的丛丛芦苇,被霞光点染了头上的芦花,水彩一样柔化地红着,衬上波纹闪烁的湖水,美得让人发呆。
这景色是如此熟悉,以致我只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便找到了对它似曾相识的理由——在大话西游下集的开头,就是这样一片霞光水色,就是在其中的一丛芦苇背后,紫霞仙子缓缓而出。朱茵是个五官精致细巧的演员,把她放在这种仙境一般的风光里,整个镜头只有和谐没有突兀,恰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效果。
这片湖泊叫沙湖,但后来我才知道,大话西游仅在此选了几个镜头,真正成就影片的场地,则在离沙湖一个小时车程的另一处景观——西部电影城。
我们到达西部电影城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刚从云端灼热地照下来,贺兰山脚黄沙漫漫的景象,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与横店或者无锡的影视基地不同,这西部电影城就像个荒凉破败的古战场。而事实上,它也确实座落在明堡和清堡这两个古时兵营的遗址上。极目眺去,尽是残垣城墙和黄土小屋。
一个小伙子迎上来,带着我们参观。他是这里的义务讲解员,长得有些F4那样的脂粉气,但没有他们脸上僵硬的职业化笑容。他居然带着一种兴奋的神态来讲解,仿佛这不是他的工作而是他的爱好。
他开口就说,你们知道吗,大话西游就是在这儿拍的。
我一听就来了兴致,左右看看,一起来的同事,占大多数的中老年对讲解员的话自然没啥反应,但那小部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脸上也露出会心一乐的表情。
小伙子乐呵呵地走到一条小沟边,指着沟上的土桥问,你们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我们都认出来了,这不是至尊宝勾搭白晶晶的月下小桥嘛。“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晶晶姑娘你也睡不着!”我们想起影片里周星驰搞怪的表情,都嘻嘻哈哈地从桥上走了一遭。
转过几堆黄土,赫然出现的,又是一盏故景——盘丝洞!七弯八拐地进到洞中,看到一个几米见方的大坑。讲解员说,这就是大话西游里春三十娘洗澡的地方。
春三十娘,这个美丽而倒霉的蜘蛛精,经典的一场戏是个洗澡戏。扮演春三十娘的蓝洁瑛,那时还未曾远离“靓绝五台山”的称号,肤白胜雪,玉体婀娜,满脸诱人的媚惑气息,往水里一跳,手一抬腿一举,那叫一个风骚,妖精一样的风骚。现在章子怡之流的女演员,眉眼猥琐而骨肉单薄,再怎么露胳膊露腿露半边肩膀,也是没有蓝姑那样的妖精气质的。
讲解员说,拍这场戏时,天已寒冷,池子里用的是冷水,然而演员敬业,说跳就跳。我扭头去看土墙上的剧照,蓝洁瑛浸在水里,眼眸深深地注视着镜头,哀伤逼人。这只是她的无数剧照中的一幅,却正如她后期作品的那些剧照一样,弥漫着落寞的色彩,仿佛她那时已预见了自己如今的生计命运。
从盘丝洞里钻出来,同游的中老年同事,已意兴索然起来。他们径自去拍摄牧马人和红高粱的场景游览,那里显然对他们来讲要亲切有趣得多,就像大话西游之于我们。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背景,我的中老年同事们,在看到影城的电视机里放映的大话西游时,眼神是困惑而鄙夷的。这种眼神,与他们看到我面对关押唐僧的地牢傻笑(想起了“only you”)时或者看到我面对牛魔王娶亲的场景傻笑(想起了“你妈贵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也许在他们看来,大话西游就是个不知所云的搞笑片,既没有牧马人那样对于苦难的反思,又没有红高粱那样的英雄主义色彩。
然而我的眼睛看出来的大话西游,不是不知所云。我所处的时代,高调越来越少,无奈越来越多,模范越来越少,小人物越来越多,触手可及的越来越少,无力反抗的越来越多。这种感受,恰似紫霞留在至尊宝心里的那滴眼泪。但这种感受,如果通盘被沉重的形式表达出来,我是反感的,仿佛被迫面对怨妇的哭诉。也只有周星星,也只有大话西游,披着搞笑的外衣来逗我们,挠我们的笑穴,然后偶尔地在片中用少量细节告诉我们生活的真相,才不使这种共鸣显得面目可憎。
那个快乐的讲解员仍然带着我们在影城里转悠,大话西游里的场景仍然随处可见,甚至无端地跑出的一条狗,都那么像旺财。
然后我一抬头,看到了影片结尾的那座小城门。夕阳武士和紫霞的来生站在城门上,至尊宝掀起一阵风沙,趁乱附上了夕阳武士的身躯。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亲一亲紫霞。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不再是个英雄,也不是个狗熊,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物,像我们这些大时代下的小人物一样,很多时候连真情都无法流露,很多时候只能意淫。
“你看,这个人好奇怪。”
“是啊,他好像一条狗。”
这两句台词说完,影城的游览也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