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一条鱿鱼下酒

idee 发表于 2008-08-25 12:52:14



文人,乃为骚辞而生,“温一壶月光下酒”这种句子,弄得许多面子上不承认但骨子里就是酸溜溜的男人很激动。

真到了喝啤酒看球的时候,月光不管多美艳,和西北风的效果是一样的,屁用没有。还是要上卤味。啃猪肘子,剥小龙虾,身边再坐个妞,纵情声色,人生几何?武汉小吃辣卤青蛙,方言唤作“辣得蹦”,某小美女翻译成“la de bon”,不错,有糟蹋法语的快感。我们家不会做la de bon,只好卤一条鱿鱼。

尺把长的鱿鱼,拉下头另作他用,然后掏空肚子,扔到放了大葱段、红酒、姜片的沸水里烫。表面秽物尽去后,捞出浸冷水。此为冰火程序No.1。找个较深的锅子,加一半纯净水、老抽、黄酒、八角、桂树皮、红腐乳汁、冰糖,烧滚,下鱿鱼,转中火焖煮至鱿鱼上色,插筷子入鱼身而毫无阻碍,捞出再浸冷水。此为冰火程序No.2。平底锅烧热,铺满小葱,放上鱿鱼,小火烤到葱蔫,弃葱取鱼,切成鱿鱼圈装盘。锅内用少量油烧热,下葱花煸香,添一勺刚才煮鱿鱼的卤水,兑成味汁,趁热浇在鱿鱼上。





多出来的鱿鱼头,可以炒各种蔬菜,青椒、西芹、刀豆等等。图中是一种大豆角切成的丝,加XO酱和鱿鱼须、姜丝同炒,豆角变软时喷些黄酒,加细盐。





看到超市里有活杀的小黄善,还没小指粗,一定很嫩。于是买回来划成鳝丝,在姜蒜和洋葱末煸过的油锅里旺火快炒,加青椒丝、老醋、花雕、生抽、白胡椒粉,收干汁水,下酒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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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董路老师

idee 发表于 2008-08-20 11:54:44



董路老师在刘翔退赛后一直表现很活跃。继发出刘翔应该走到终点的感想后,昨天,董老师进一步对此加以阐述。他说:“你现在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当刘翔步履蹒跚、艰难且不失坚定地走向110米外的终点的时候,鸟巢的看台上会是怎样的情形?无数电视机前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全世界各个角落又将是怎样的情形?除了掌声、除了泪水、除了感动、除了震撼……还可能有别的什么吗?”


学习完这段话,我认识到自己的境界和董老师有很大差距。经过一夜辗转反侧,我认为,下面的情形才真正体现了伟大的奥林匹克精神:

发令枪响后,刘翔在起跑的一瞬摔倒。他奋力爬起,掂着脚尖朝前走。鸟窝的空气仿佛刹那间凝固了,观众们鸦雀无声,连吃奶的婴儿也停止了吮吸。

志愿者奔到刘翔身边,但他朝他们摆摆手,坚定的目光穿越那十个高大的栏架,直达终点。他要走过去!


现场的几万名炎黄子孙看懂了,他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掌声;已经到达终点的各国运动员看懂了,他们不顾刚刚完赛的疲倦,纷纷又跨了回来,围在刘翔身边给他喝彩;解说嘉宾余秋雨也看懂了,他放下手里的知音杂志,语调深沉地评价道:“这逆天勇气啊,只有在华夏那苍凉悲壮的土地上,才能孕育!”

刘翔推倒了第一个栏,疼痛使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谢亚龙的怀里。谢前主任早已老泪纵横,他泣不成声地对刘翔说:“翔子,咱不比了吧,没有人会怪你。”刘翔抬起头,环视周围那一圈殷切的目光,毅然回答:“不抛弃,不放弃,对得起人民,才是对得起自己!”

古巴名将罗伯斯赶来了,美国名将特拉梅尔也赶来了。他们跪在跑道上,恳求刘翔不要再跛足上栏了,他们不想在今后的职业生涯中,失去这位可敬的对手。罗伯斯通过翻译向刘翔喊道:“翔,你没有径赛常识吗,你这样会再也不能跨栏的!”然而我们的刘翔,平静地朝他笑了一下,开出一句上海话:“阿卢,侬勿要忒难古,唔西阿要站勒杆西。”

忽然,跑道边出现了一位长发飘飘的咪咪眼美女,她就是央5名记冬日娜。冬日娜跌跌撞撞地走到刘翔面前,咬紧双唇,还没说话,先哇地一声哭晕过去。刘翔的双眼此时露出无限柔情,他吃力地抬起头,细语道:“娜娜,我其实早就知道你的心意,全国观众也都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可是我一直把你看作姐姐。”

快了,快了,终于快到第10个栏架了!孙海平教练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等在终点线前。他哭成了泪人,但此刻他必须坚持,必须和他的爱徒一起,像个男人那样去战斗。师徒的目光在最后一个栏间交汇,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刘翔仿佛有如神助,腾空而起,越过栏框,跳向终点。

全场沸腾了,各种颜色的观众集体起立,对这位史无前例的英雄致敬。所有田赛项目也都停止了比拼,裁判员和运动员自觉地面朝英雄的方向,唱起“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跨栏兮起不来。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银河为之干涸,宇宙为之爆炸。

瓢泼大雨中,刘翔艰难地伏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的信封,对孙海平说:“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一定要帮我交给党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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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味

idee 发表于 2008-08-19 14:52:10



做菜的好坏,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拼的是调料和配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那估计只对大闸蟹有效,否则你捡块冬瓜白煮试试。

在乐乐老师家看学生练琴,小孩的指法都比成年人牛,谱子烂熟,节奏准确,但就是少那么点欲说还休、宛转牵肠的味道。刚脱下开裆裤的小孩,弹《妆台秋思》的时候,哪里能体会得出帝女的亡国恨,弹《秦桑曲》的时候,又哪里能拿捏得住少妇的相思愁呢。做菜也是这样,味道才是王道。

但味道不是味精,放了味精的菜,就好象靠了裁判作弊的体操运动员,虚假生厌。那么“味道”二字哪里来?金圣叹被腰斩前,留下遗嘱,不是大义凛然的“家祭勿忘告乃翁”,而是“豆腐干与花生同食,有火腿滋味”,实在是很有嘻哈风范。可惜我上当了,搞了好几次豆腐干煮花生,有个鸟的火腿滋味,老金呀,你真不厚道。不过,这种靠天然搭配产生全新味道的精义,还是很值得吾等伙夫钻研的。

一、锦绣瓜丁

平淡乏味的冬瓜,须用各种配料送鲜。家用较常见的如咸肉虾米等。今天选的是莲子、干贝茸、火腿末。莲子、干贝先泡软,去莲心,撕贝茸,拌上金华火腿细末,以少量花雕浸润,上笼蒸熟。锅内薄油,下葱白爆香,倒入冬瓜丁煸炒一分钟左右,混入之前备好的三样配料,中小火烩至瓜丁变软,出锅。

蒸好的火腿等配料





成菜



二、孜然番茄牛肉

菜的味型有许多种,豉汁味、咸鲜味、茄汁味等。在家做茄汁味的菜,从来不用番茄酱,因为里面有添加剂,加热后令舌苔发涩。挑选略微熟过头的新鲜番茄,切碎后以少量色拉用煸出浓稠汁水,即是上好的茄汁。另取牛里脊肉,逆着纹路切成小丁,加鸡蛋清、生抽、生粉、姜粉、白胡椒、孜然粉搅打上劲,拭去表面液体,下锅猛炒变色后,与茄汁翻炒混合。





三、虎皮青椒

非绿叶菜的蔬菜,如豆角、尖椒之类,总要有些荤菜渣子来提点,不然便像名伶少了锦衣。这个虎皮青椒,选新鲜大个的绿泡椒,手撕成块,先在干烧的锅上烤至表面微皱似虎皮,但接下去如果直接放油炒熟,则香艳全无。须另择夹心偏瘦的肉糜,以细蒜末子、花雕酒、鸡蛋清、生抽腌渍后下锅煸炒出肉香,再倒入烤过的青椒块,让青椒在成熟的过程中吸收肉糜的销魂气味。





四、迷迭香小羊排

照理热天是不可以吃羊肉的,但上海南汇有大暑羊肉赛人参的说法。姑且信之,反正薄嫩的小羊排,也上火不到哪里去。小羊排拍松,浸在洋葱末、红酒、迷迭香、黑胡椒、老抽调成的腌料里约3小时。平底锅少量油,中火煎羊排至无血水渗出,捞出摆盘。锅中倒入之前所有腌料,放口蘑片煮沸,浇在羊排上。





五、鸡腿菇肉骨汤

炖肉汤的配料,大概是选择范围最广的,其中尤以各种菌类为常见。平菇太乏味,松茸太昂贵,茶树菇、猴头菇则会令汤色黑黄,相形之下,这种细腻洁白的鸡腿菇性价比不错。

撕碎的鸡腿菇




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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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还有老婆

idee 发表于 2008-08-18 12:34:28



大家都是凡人,后院稳定很重要。压力面前,能像下面这些哥们那样,有个女人死心塌地支持你,确实比较幸福。

1、李东华
二十多年前的中国,老外跟金丝猴一样是稀罕物种,容易引起围观。看过一个纪录片,上海外滩,一老外在背后写字“我没有外汇”,才得以安静地逛街。1988年的某天,瑞士小妞艾斯柏莱莎以自助驴友的身份,在天安门前迷路了。李东华走了过来,小妞以为他又是个外汇黄牛,没想到李东华用蹩脚的英文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当时国家体操队的运动员李东华,是个命歹的孩子,在接二连三的伤病中报废了脾脏、肾脏、双足跟腱,也因此丧失了参加汉城奥运会的资格。他泡上了洋妞艾斯柏莱莎后,组织上要他选择,是娶老婆还是要事业。小李选择了前者,于是被踢出国家队,带着一个没什么用的身体,和艾斯柏莱莎远赴瑞士。他做过油漆工、搬运工,在最郁闷的时候,由老婆撑着支付体操训练经费。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他代表瑞士队拿到鞍马金牌。当时我国的转播解说,基于众所周知的尴尬,没有怎么评论。直到多年后,国人终于可以平静地讲述这个故事时,我们才在纪录片中看到他获得金牌后,对着看台上老婆位置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2、王锋
29岁的跳水奥运冠军。几天前,他站在男子双人三米板上时,队友王克楠远远地看着他。2004年雅典奥运会,王克楠在最后一跳中像中了邪一样跌落泳池,4年后,王锋没有重演这一幕。颁完奖,这个一直很内向的老小伙子,都没顾上接受身边萨乌丁的祝贺,忽然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蹦上了看台。观众不知道他要干啥,不是应该赶快到采访区接受吸吸TV的采访吗?

王锋是给老婆献花去了。他老婆,一个漂亮的天津女孩子,辞去软件设计师的工作,跟着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啥功名的老公,四处征战。群众们开始起哄,估计类似于喝喜酒闹洞房的气氛,可是王锋够不着看台上的老婆,只留下这个好玩的电视截屏。





3、埃蒙斯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美国人民的倒霉孩子。2次奥运会打到最后一枪前都是铁定领先,结果都站不上领奖台。雅典奥运会后,他去喝酒,认识了这个舆论普遍评价“看上去就很贤惠”的捷克美女。这次,他拱在自己老婆怀里,像个小孩般闷闷不乐的镜头,和刘翔那个在栏间离去的背影一样,占据了无数媒体的显要位置。

基本上新闻标题都是:埃蒙斯,至少还有老婆。





4、汤淼
帅哥,男排主力,坚强的人,啥也不说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也能像埃蒙斯那样,乐观地说:至少还有老婆。祝你老婆率领中国女排把南北美洲的那三支强队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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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JW的旧作——《生死之间》

idee 发表于 2008-08-17 16:48:48



终于买到了江苏古籍出版社的《袁枚全集》,午休无聊,先读《子不语》。古人写小说,本来就废话不多,子才先生晚年境界又高了一层,果然能用精简的话写出有 意思的鬼故事。十年前俺也写过一个子不语的故事,很唧歪很说教,硬盘里的存稿早就没了,幸亏复旦 BBS的旮旯里还留着一稿,翻出来录在这里,想想当年自己也那么有空码字啊,不像现在,已经习惯拿照片充数,迎接读图时代的繁荣。

生死之间

(一)

        车是在从樱谷回来的路上抛锚的。这时,天已经黑了。
        沃尔夫冈走下车子,发现轮胎出了问题,可该死的是,车上没有备用轮胎。
他的朋友海尔佳也走下来,把手提电话递给他。“给镇上的公警打个电话吧。”她说。沃尔夫冈象这样做了。但非常奇怪,在如此开阔的野外,他们竟收不到任何信号。
        四月中旬的晚风还凉得很,他们于是又回到车里。
舒曼教授和劳拉几乎同时问“怎么啦”,海尔佳五岁的女儿也抱着布娃娃,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和沃尔夫冈叔叔。
        这一车人,象伊德市的许多居民一样,喜欢在春天去郊外的樱谷度周末。那里有绿色的田野和长满浆果的森林。水势平缓的伊北河,仿佛乡间姑娘轻盈的纱巾,从田野和森林间无声地穿过。
        海尔佳是个三十岁的外科医生,她的丈夫在市政厅工作。他们生活在忙碌里,但总还有休息的时光。海尔佳自从在十年级的时候跟同学们一道来过樱谷后,就迷上了 这里。她爱远离尘嚣的宁静,以及不乏自然生机的热闹。她带着女儿玛莲在林子里采浆果,看红松鼠快乐地跳来跳去,听河水象打着招呼似地哗哗流过,就会感到内 心变得和春天的云朵一般自由自在了。
        在她的影响下,舒曼教授、沃尔夫冈和劳拉都成了樱谷的常客。他们曾经是海尔佳的老师、同学和邻居,而现在,他们更可以称作她的好朋友了。由于经常一起郊游 或度假,彼此已相当熟悉。这一次,他们同样尽了兴,在回来的路上,舒曼教授和沃尔夫冈甚至还为女士们演唱了五音不全的歌曲,逗得小玛莲咯咯直笑。没想到, 车子说坏就坏,刚才还象炒豆子般快活的几个人,生生地被抛在乡间公路上了。
        “电话打不出去,”沃尔夫冈对大家说,“看来只能向过路的车子求援。”
        舒曼教授点点头:“往前十公里就是镇子,沃尔夫冈,你先搭个车到镇上,找到公警,再来接我们。”
        沃尔夫冈站在路上拦车,其他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情况。
        公路上静悄悄的,还能听到远处山谷中风的声音。可要在往常,这条路上不断有旅行者的车开过,去镇里办事的樱谷的村民也不少。
        海尔佳有些烦躁地缩回脑袋,她猛然发现,身边的玛莲不见了!
        她惊呼了一声,急忙推开车门下去。
        “玛莲……”她叫着女儿的名字,绕着车转了一圈,疑心玛莲会不会躲在哪只轮子后头和大家捉迷藏。可是,她失望了。
        站在路上的沃尔夫冈明白了怎么回事后说:“我们一直看着左边,玛莲一定从右门下车,跑到林子里玩去啦。”
        海尔佳听了沃尔夫冈的话,立刻钻出路边的护栏,朝林子里跑去。
林子并不是很稠密,但毕竟临近夜晚,树影交叠,人的视线一下子被堵住了。海尔佳喊着玛莲,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才几分钟,玛莲不会跑远的。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她马上又想:“玛莲如果在林子里,为什么不答应呢?”这种又迫切又讶异的想法和阴森的晚风混在一道,让她不由自主地哆索了一下。
她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听到舒曼教授和劳拉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呼唤玛莲。但是,回答他们的,仍然是这树林里的黑暗和象黑暗一样的死寂。
        海尔佳越往前走,就越觉得心里发毛。玛莲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子,即使贪玩,也不会有胆量跑到树林深处去。可她真的几乎在大人们面前眼睁睁地消失了。
突然,海尔佳被什么东西绊着了。她低头一看,是个布娃娃。她迅速地弯腰拾起它。没错,是玛莲的娃娃。
        海尔佳的焦虑陡地变作一种恐惧。她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恐惧。她嘴里依然惯性般地喊着女儿的名字,但已明显地带上了哭腔。这样的喊声,出现在夜间的树林里,简直比猫头鹰的啜泣还要可怕。
        “玛莲……”海尔佳无力地叫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林子里转糊涂了,辨不清哪个方向是个公路相反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她浑身一震的声音响了起来:“妈妈!”
        她急飓地回头,看到她的女儿正站在一丛灌木前朝她喊。
海尔佳象头母豹子似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身上却仍在发抖。她把女儿抱起来,不住地亲吻她的脸颊,“好孩子,你在树林里,吓坏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玛莲似乎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这样激动。这个五岁的小姑娘,象和母亲汇报自己的某个小伙伴一样,用轻快而略带兴味的语气对母亲说:“妈妈,这里住着一个小朋友,她请我来玩。”
        海尔佳把女儿放下来,盯着她褐色的眼珠说:“玛莲,你是妈妈的好姑娘,所以不能说谎,对吗?”
        玛莲扁了扁小嘴巴。“妈妈,美茵的家就在里面,”她说,“你看。”她拉着海尔佳的手,走到灌木丛边,叫海尔佳朝里头看。
        一座小小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海尔佳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几乎在一种本能的驱遣下,又噌地把玛莲抱在了怀里,仿佛惧怕有什么力量会在倏忽间枪去她的女儿。
        她僵直地站着,盯着那座坟茔。
        一只腐朽的十字架,歪斜地竖在上面,象某种阴沉而透出嘲笑的表情。新月微弱的光芒照着半边坟头,为它涂上了惨旧的白色。
        那是死亡的颜色。
        “妈妈,”玛莲突然又开口了,“美茵刚才在里面叫我,可我看不到她,她在和我捉迷藏,对吗?”
        “美茵?”海尔佳搂着玛莲的手又紧了紧,然后,她鼓足勇气,凑到坟边的小木牌前,看上面的字。
        是的,上面的字是“美茵•韦伯,1974-1980”,仅此而已。
        可海尔佳的惊恐反而更强烈了。玛莲不应该认得“美茵”这个名字,除非……除非真的有人告诉了她!
        海尔佳一刻也不能再呆下去了。她退出灌木丛,大声地喊起来:“舒曼教授!劳拉!”

(二)

        海尔佳抱着玛莲钻出林子,和同伴们汇合后,一颗心依然在胸膛里砰砰乱跳。大家关切地询问,海尔佳只说是玛莲贪玩跑远了。他们于是也就都认为这只是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
        海尔佳很想知道女儿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她又担心再听到女儿说出稀奇古怪的话。
        小玛莲在她怀里。低头摆弄着娃娃,不吭声,却也的确不象受了惊吓的样儿。
        “嘿,各位,”沃尔夫冈说,“我的手机接通啦,镇上的公警马上派人来。”
        这可是个好消息,劳拉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巴掌,舒曼教授也微笑着,只有海尔佳,因为刚才的蹊跷,心不在焉地“呣”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果然有辆吉普车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开来。
车在大家面前停住,一个戴着帽子的女警察跳下了车。由于天黑,又有帽沿遮着,很难说她长得什么样。
        “是你们在二十分钟前报警求援?”她问沃尔夫冈,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挺和气。
        沃尔夫冈向她说明车子需要换轮胎,可她蹲下来仔细地查看、又钻进驾驶室试着发动了一回,摇摇头说:“不,轮胎没有问题,是引擎坏了。”
        沃尔夫冈不相信,也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最后不得不咕哝道:“见鬼,怎么会是引擎!”
        女警察掸掸袖子,说:“只能把车子拖到镇上再修。我的吉普可以拖车,但你们必须坐到我的车里去。”
        沃尔夫冈耸耸肩膀,朝大家望望,露出“看来只好这样喽”的神情。
        女警察开始往吉普的尾巴上装拖绳,沃尔夫冈、舒曼教授和劳拉则想办法把他们的车弄到吉普的后头去。海尔佳一动不动地抱着玛莲在旁边看——她可不敢再放开她的女儿。
        女警察看起来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任务。她麻利地把两辆车子收拾停当,然后请大家上车。
        这种警用的吉普非常宽敞。海尔佳、玛莲和劳拉坐在第二排,两个男人则坐在她们后面。
玛莲大概因为忽然之间换了环境,有些新奇,不再肯老老实实的了。她朝前探着小身体,对贴着驾驶室的小铁栅栏发生了兴趣。她伸出小手,掰着栅栏,冲正在开车的女警察打招呼:“嗨”。
         “嗨,你好呀,小家伙,”女警察微微地侧了侧头,说:“噢,夫人,您的女儿真可爱。”
        “谢谢,她五岁了。”海尔佳往后扯着玛莲,防止她因为急刹车而被栅栏撞上。
        可玛莲在这时候又象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美茵,美茵……”
        海尔佳刚刚平息了的恍惚而惶惑的心,又被女儿的突如其来的嘟囔提了起来。她想:天哪,美茵到底是谁!
        她把女儿按进座位:“玛莲,别闹了。”一旁的劳拉也伸周抚摸了一下玛莲柔软的栗色的卷发,轻声地哄她。
        海尔佳感到有一种清晰的阴影朝她,或者说朝他们――这一车人――靠近。她忍不住回想刚才在林子里找玛莲的情景,回想女儿在被她找到后的表情和所说的话,甚至回想,那座小小的坟茔,以及坟上的那个象预言般神秘的十字架。
        她确信女儿在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一定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东西,但她不敢――起码此刻不敢――细细地向女儿询问,尽管那个疑问在她心中只如此的强烈:美茵,到底是谁?
        玛莲又顾自摆弄起手里的娃娃,她不再喊“美茵”了。
        疲惫偷偷地袭来,安静便降临了。大家的兴致已随着这次度假的结束而渐渐散去,现在他们想的,是明天一早能否及时地赶回城里。
        海尔佳的目光越过开车的女警察的肩头,挡风玻璃外的公路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起先是无意识地看着公路的,可慢慢地,她发觉,路面似乎模糊起来。
        海尔佳在这条乡间公路上来往过许多次了,她知道这条路。这条路在这个时候不会连一辆车都没有,而更重要的是,它的两边的护栏上是有照明灯的,因此即使在夜 里,路面的车道线也是能够看清的。可现在,他们的车简直就象行驶在一段黑暗的空气里,并且,看不到尽头。
        她猛地惊觉:在这样黑的路上,女警察竟然没有打车灯。
        海尔佳心里暗暗地一揪。她的目光于是又落到女警察的背影上。
        海尔佳看到有一绺卷发从她的帽子下掉下来,搭在她颈项的左边。她的警服的领子似乎比普通的衣服的领子要浅,把脖子整个儿地露了出来。
        而当海尔佳仔细地打量到这个脖子时,她见到了一个几乎要使她叫出声来的情景――脖子上正一点一点地显现出一圈疤痕,仿佛什么东西在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从后面看,女警察的头竟好象是被人缝在脖子上一样。
        海尔佳被这圈疤痕骇傻了,但更不幸的是,她到底看清了那脖子下的衣服后领上的字母:美茵•韦伯。
        “美茵?!”
        车“嘎”地停住了。那个背影转了过来,对海尔佳说:“是的,夫人,我叫美茵。并且,您一定还知道,我并不是人。”

(三)

        除了海尔佳,其他的三个成年人都没有、也不可能立刻明白,这个镇上派来的女警察好好地开着车,却为什么要停下来,还说了这样一句可笑的话。
        “您在逗我们吗?”沃尔夫冈说。
        “不,先生,”美茵低声地说,“请您朝外面看吧。”
        大家凑到车窗的玻璃上向路上看。他们发现了一件足以叫他们发抖的事:除了黑暗,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而与这黑暗相比,在驾驶室顶棚的那盏小灯的灯光下,美茵藏进帽子的阴影里的脸和她的诡异的脖子,更显得恐怖。
劳拉惊声尖叫起来,拼命地去开车门。但无济于事。他们好象被封在一个罐头里了一样。
这一回,他们终于清楚眼下的处境了。
“你想怎样!”沃尔夫冈惊恐而愤怒地问。
美茵说:“我想要你们中的一个人的灵魂。”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中有一个人必须死去。”
“你选中了谁?”海尔佳问,她的右臂此时已紧紧地把小玛莲拽到胸前。
“不,不是我选,而是你们,”美茵说,“你们五个人――包括小玛莲――你们共有四次选择的机会,每次选出一个人离开这辆车,那个留到最后的人,将被我取走 灵魂。你们每个人当然也可以作出让自己先离开的决定,但我要提醒你们,如果每人各得一票的情形连续出现两次,选举就将不再进行下去,你们都要死掉。听明白 了吗,各位?”
回答她的是沉默。
“好了,开始吧,纸和笔在你们座位右边的匣子里。”
“可是,玛莲根本不懂怎么做,”海尔佳说,“她还是个孩子。”
“由你代她投票。”美茵冷冷地回答。
“等等,”舒曼教授厚重的嗓音从后排响起来,“我想,在每次投票前,投票的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对吗?”
美茵想了想,说“可以”。
“那么,”教授说,“小玛莲应该先离开这辆车,这种时候,如果成年人比一个孩子更早地获得安全,将是很丢人的事。”
“谢谢您,教授,”海尔佳说。
第一轮投票开始了。结果显而易见,小玛莲得了五票。
“让下一个离开者带她走吧,她不能独个儿呆在外头。”海尔佳说。
“好的,”美茵仍然象尊塑像般僵硬地坐在那里,“现在开始第二轮。”
“我有话要说,”海尔佳此时的语气平缓了许多,“我想,劳拉应该离开这辆车。”
劳拉憋不住哭起来。“海尔佳,”她抽噎着,“我想回家。”这个十七岁姑娘的哭泣,充满了惶恐和无助。
海尔佳转过脸,对着后座的两个男人说:“教授,沃尔夫冈,我们都比劳拉年长。而关键是,我们都经历过人生的很多故事了,可劳拉还没有。现在,如果我们竟不能决定让一个比我们年轻得多的姑娘活下来,那么,我们还象话吗?”
舒曼教点头,沃尔夫冈则面无表情,但看起来他似乎并不反对。
第二轮投票的结果于是也出来了。
劳拉去牵玛莲的手,要带她一块儿下车。但玛莲蜷进海尔佳的臂弯里,死活不肯走。
“让她在这儿吧,”海尔佳说,“如果我能的话,由我带她离开。”
劳拉犹疑了一下,她看着车窗外无边的酽墨一样的漆黑,似乎不敢出去。
“怎么?我的宝贝,”美茵阴冷而嘲弄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原来害怕人间么?”劳拉咬咬牙,推开车门。
她的身影象沉入深潭一般,消失在黑暗中了。

(四)

美茵开腔道:“各位,我想再提醒你们一下,留到最后的那个人所接受的将是死亡。”
“你闭嘴吧!”沃尔夫冈憎恨地说,“人的事情,用不着一个魔鬼来决定。”
美茵“哼”地冷笑了一声。
“海尔佳,我的朋友,”沃尔夫冈说,“在第三轮投票开始之前,我想说的是,你必须比舒曼教授和我先离开。你是一位女士,是一位母亲,所以,我们有义务保护你。”
“是的,海尔佳,我们将很高兴地看到你带着小玛莲安全地离开。”舒曼教授赞同。
海尔佳用深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的朋友们,然后,她说:“不,我的意见是让教授先走。舒曼教授,我们的灵魂曾经是愚昧无知或者充满了原始的邪恶的,可是,您把它们洗干净了,种上了智慧和美德。”
“沃尔夫冈”,海尔佳又转向沃尔夫冈,“我们和教授是朋友,但更是我们的老师,我们都更受过他的恩惠。友谊是不需要报答的,但恩惠,我认为不能不回报。”
沃尔夫冈眼神闪烁地看着海尔佳,他似乎被一种古怪的想法缠绕住了,想要表达出来,但没有想周全,于是他终究点点头。
教授还要说什么,可是美茵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第三轮,你们可以开始了。”
第三轮的结果是:教授两票,海尔佳一票。
教授在推开车门的一刻,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
现在,这辆车上,剩下了海尔佳和沃尔夫冈来作决定了。沉默再一次笼罩了他们。可这是一种复杂的沉默,好象潘多拉的盒子,谁都不敢打破。
美茵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和女人,她要看看,他们会不会作出有趣的决定。
沃尔夫冈低着头,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情绪。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身体里也发出了骇人的骨胳断裂般的声音。他的呼气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促,紧接着,当小玛莲怯生生地叫了一句“沃尔夫冈”叔叔后,他终于爆发了。
“海尔佳,你这个虚伪的女人!”他吼道。
海尔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突然之间听到了这样的话,而且,出自她的朋友沃尔夫冈之口。
“沃尔夫冈,你何出此言?”
“哼,”沃尔夫冈轻蔑地冷笑道,“海尔佳,我和你交往已经有快十年了,我了解你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你总是能够用伪善的动听的语言来掩饰你的私欲,你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在情在理,使你在达到目的的同时,还被人们所同情或赞美。”
“沃尔夫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海尔佳显然又惊又气。
“那么,就以我们这次的投票作证据吧。玛莲是个孩子,我们暂且不说。可你先让劳拉这个没有主见的年轻姑娘离开,然后,又动情地声称教授应该比我们俩先走。 哼,海尔佳,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想在最后留下我和你。而我是个男人,不能不主动要求去死,否则,我将没有颜面回到人间去。”
“可是,沃尔夫冈,”海尔佳痛苦地说,“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想走,在刚才第三轮的投票中就可以走得掉的。”
“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沃尔夫冈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到,“如果我和教授留到最后一轮投票,你不能肯定究竟谁会死去,因为我们都是男人。而如果我和你留到最后,不得不死的一定是我。一句话,你希望我死。”
“这太可笑了,”海尔佳说,“我为什么会‘希望’你死去?”
“因为,在这十年里,我和你时时地在竞争。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相当有才华的女人,可就因为你是女人,你不可能象我一样得到充足的机会。所以,你妒忌,甚 至恼火,你们女人,不光会嫉恨同性,而且会更激烈地嫉恨男人。说实话,我讨厌你们,你们娇纵,任性,蛮不讲理,却处处要求我们让着你们。今天,我不得不主 动要求让魔鬼带走我的灵魂,但我在迎接死亡之前,要说完我一直想说的话!”
美茵唧唧地怪笑起来。
“这可真有意思,”她说,“原来你们人间有这样希奇的事情。”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这个只在人间呆了六年的小丫头。”海尔佳又愤怒又悲伤地说。
“沃尔夫冈,”她接着道,“你讲完了吗?我不知道你心中原来这样鄙视我。没错,我渴望着向人们展示,我渴望自己因为这种展示而得到人们的尊敬。还有,我确 实也在见到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时羡慕他们,或者――按照你的话说――妒忌他们,但我不会象你所说的那样用卑污的手段去毁灭他们,因为,我是人,而不是魔 鬼。”
沃尔夫冈“哧”了一声,但没有开腔。
美茵已经拉下脸来:“你们不要这样喋喋不休,人可真麻烦。”
“看在小玛莲曾去看望过你的份上,让我把话说完。”海尔佳淡淡地说。
“美茵,嗨,美茵。”一旁的小玛莲听到这个名字,又叨叨地念起来。美茵叹了口气,竟真的不再说话了。
“沃尔夫冈,”海尔佳努力使自己平静地说,“你评价我们女人的那些毛病,我得承认,确实存在。但请你想想,当我们辛苦地生儿育女的时候,当我们遭遇现实存 在的不平等的时候,我们抱怨过后,不还是老实地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吗?沃尔夫冈,男人和女人,都不能互相离开,那么我们争吵什么呢?”
沃尔夫冈依然板着面孔,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温和了一些。他说:“好了,你说完了吗?我们可以投票了。我的意见是我留下。”
“等等,”海尔佳拦住他,“你先别写。我的意见是你必须走。”
“怎么,你不要你的小玛莲了?你不要在人们面前展示自己了?”沃尔夫冈轻蔑地讽刺她。
海尔佳搂住了小玛莲,泪水滚滚而下,“我当然爱人间的生活。沃尔夫冈,一个孩子没有了母亲,人们最多会同情他,但要是没有了父亲,人们就会欺负他。一个家 庭,如果没有了主妇,也许仅仅是没有了温情,但要是没有了丈夫,就会失去骄傲。所以,我真心地请求你,带上我的女儿,离开这辆车子。我会坚决地在纸上写上 你的名字,而你如果执意要写上我的名字,我想,刚才美茵所说的话,你没有忘记吧?”
沃尔夫冈仰起头,对着车顶气鼓鼓地不做声。
最后一轮投票的结果出来了,沃尔夫冈离开了车子,而海尔佳,将被美茵索走灵魂。

(五)

“好啦,海尔佳夫人,”美茵说,“我们现在可以来谈论死亡了。”
海尔佳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将玛莲揽在怀里,默默地流泪。
“嘿,夫人,现在没有其他的成年人在场了,您还不打算放弃您的傲慢,向我求饶吗?”美茵说。
海尔佳缓缓地抬起头。“美茵,”她说,“你是想告诉我,人可以和一个魔鬼讲道理吗?”
美茵似乎要勃然大怒,但她忽然看到小玛莲举着胖胖的小手,在拍海尔佳的脸颊。在一瞬间,美茵的脸上竟呈现出一种对她来说是怪异的可以被称作神往的表情。这种表情与她身上那种冰冷阴森的气氛十分的不协调,可也正因为这样,传达出一份隐隐约约的酸楚。
“夫人,”美茵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活到过和您的女儿一样的年纪呢,作为一个‘人’来活。”
“是的,我知道,美茵,你的墓碑上写着你的生卒年月。”
“可是,即使在我那可怜的人间岁月里,我也没有被母亲的手抚摸过。”美茵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海尔佳似乎被什么东西“咚”地敲了一下。敏感的直觉叫她肯定,眼前这个叫美茵的魔鬼的话里,隐含着某种需求。
海尔佳费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思维,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美茵,你愿意让我拥抱你吗?”
一阵不知所措的安静,出现在这两个人和魔鬼之间。然后,美茵说:“夫人,您愿意拥抱一位魔鬼?你不害怕我?”
“我何止是害怕你,我是憎恨你。但是美茵,我不能忘记你曾是人间的一个孩子,而我,起码现在,还是人间的一位母亲。一位人间的母亲,应该给予任何一个孩子温暖的拥抱。”
海尔佳痛苦而温柔地看着美茵,她能感觉到美茵也在望着她。她在这一刻,竟意识不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她的心里,安详而宁谧。
一闪亮光晃了一下海尔佳的眼睛,那是美茵脸上划过的一滴眼泪。
这个魔鬼,竟然会流泪。
海尔佳仿佛自然而然般地伸出手,去揩美茵脸上的泪珠。
“别哭,我的孩子。”她说。
当她的手触到美茵的脸时,她感到手指尖上传来的刺骨冰凉,让她剧烈地震颤起来。
我要死了。她绝望地想,闭上了双眼。可是,仿佛无数的白光在她眼前呼啸着划过。她的身体好象被一阵强大的磁力所吸附。悬空而无所依托的恐慌,叫她觉得自己的双臂奋力地伸展开来,想抓到一种支撑。
上帝啊,宽恕我……

(六)

海尔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小女儿玛莲的琥珀般的眼睛,正惊慌地盯着她。见她醒来,这对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妈妈!”玛莲欢快地叫着。
车子里的海尔佳的朋友们——舒曼教授,沃尔夫冈,以及劳拉,都跟着逗玛莲:“嘿,你的妈妈终于肯搭理你了?”
“我怎么啦?”海尔佳问。
“你怎么啦?”劳拉似乎对海尔佳的发问很奇怪,“你没有怎么样呀,只是睡得真沉,玛莲喊你你都不知道,小家伙很着急。”
“哦?是么?”海尔佳疑疑惑惑地问自己。
我是在做梦吗?她想。
美茵!她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然后,梦中的一幕幕都浮现在眼前。海尔佳倏地坐直身体,侧过头,向窗外望去。
公路两旁橘黄色的灯光投射到路面上,把这条乡间公路变得象玛莲扎发辫的缎带般漂亮。旅行者们晚归的车辆,不时从海尔佳他们的车边急驰而过。打开车窗,海尔佳甚至还听到了那些车上的结伴出游的年轻人的响亮的笑声。
这的确是人间的景象。
海尔佳想。
她一抬手,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座椅上。她细细地摸索到了它。
是一颗扣子。
她把它凑近车顶的灯前,终于看清了它的面目。上面有这样几个字:“美茵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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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深浅入时无

idee 发表于 2008-08-16 15:35:15



几十年前,人民日报有个段子,某排版女工一时大意,把“毛core万寿无疆”排成了“毛core无寿无疆”,于是毫无悬念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这么多年过去了,文嗝精神依然无处不在地发扬光大。杨威,千年老二,好不容易拿了块全能的金牌,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最感谢杨云,结果遭来无数群众的严肃批评,指其太丢人。奇怪,人家高兴,想想老婆都不行,难道只许感谢领导感谢教练感谢所有的TV?

再比如刘翔,每次比赛都很兴奋,嬉皮笑脸,活像小儿多动症。于是SB媒体们开始扣帽子,“过于骄傲”、“不够低调”等等。那么原来我们中国人见客的时候,必须低眉顺眼故作孙子。

今天下午看了羽毛球女单。张宁挑落谢杏芳。颁奖仪式上,谢美眉臭着一张脸。好了,闲人又有文章可以做了。身为社会主义优秀运动员,你谢杏芳怎么可以不给队友一个拥抱然后热泪盈眶地说“张大姐您打得太棒了”?

我们充满集体主义精神的观众,是多么希望看到你们俩像超女PK环节的选手们那样,在你死我活后还要假装温情地搂在一起,浓墨重彩地展示比琼瑶小说还恶心的革命友谊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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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做运动员

idee 发表于 2008-08-16 12:12:20



在中国做运动员,需要有非人类的心理承受力。



首先,你不可以失误,你失误了就是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比如程菲。练体操的都知道,从10公分的平衡木上掉下来,是大赛中经常发生的事情。但中国运动员就是不可以掉,你掉了,人民就白养你了。虽然说这话的人,他到底给竞技体育贡献了多少经费还是个问题,但许多人就是这样,他交了1毛钱的税,就觉得全中国都是吃他的喝他的。



其次,你不可以有伤病,有了伤病也得上场。比如刘翔。跨栏运动引发的腰椎和右脚伤,使他退出比赛,于是他就成了民族罪人。人们是那么没有良心,可以在一瞬间忘记了这个小伙子曾经带给中国的巨大快乐和骄傲,就因为他没有拖着病体坚持。既然花样滑冰的张丹可以在摔伤的情况下继续比赛,你刘翔为什么不可以跛着脚跨栏?这就是某些人的逻辑,在他们看来,运动员就不应该是人,就应该以后半生的健康来博一块奖牌。


第三,你这次拿了金牌,下次就不能拿银牌。比如杜丽。雅典射落一枚金牌,北京这次就还必须在同一项目上再次拿第一。领导书记们像做新郎一样,穿戴整齐地簇拥在电视机前,肥猪般的 笑脸亲切慰问着你爹妈,摄像师到处找光辉的角度,记者们拿着事先写好的通稿,就等着你的好消息。结果你比砸了,你让领导们怎么善后?



第四,你拿了金牌也不行,你必须是在别人没有失误的情况下拿的金牌。比如邱建。美国的倒霉孩子最后一枪发挥失常,使邱建拿到了意料之外的金牌。一直金牌唯上论的同胞们,这时候忽然变得很有国际主义精神了,纷纷发言表示邱建胜之不武,不是真正的冠军,还有发春少女诉说自己为美国帅哥流下了多少多少惋惜的泪水(这眼泪还真廉价)。可怜的邱建,谁让你长得没人家帅,又没人家那样有个美女老婆来赚取印象分呢。质疑邱建的脑残们怎么不想想,邱建如果不是稳扎稳打地拼过了乌克兰选手,又怎么能捡到埃蒙斯掉下的这个皮夹子?



第五,你给祖国卖过命,就不可以去别的地儿讨生活。比如郎平。带了美国女排,比赛还没打,就开始挨国人的骂,其中尤以某位结婚离婚无数次的围棋国手为主。体育是无国界的,但运动员是有国界的,这话听起来多么荡气回肠。可是退役的运动员,或者被打入冷宫的运动员,人家个人的发展为什么就要为所谓的国家荣誉论和莫名其妙的气节说所牺牲?再说,全世界都是中国的海外军团,本身难道不比中国在某一次大赛里拿金牌更能体现中国的竞技水平?中国女曲用韩国的金昶伯,中国击剑用法国的鲍埃尔,我们用人家教练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好意思?



早年有部电影叫《沙鸥》,中国女排的运动员拿了银牌后,在回国路上把银牌扔进大海,很气贯长虹地说“我要的是金牌,不是银牌”。昨天埃蒙斯在以4.4环的乌龙成绩丢掉已经到手的金牌后,在老婆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又笑嘻嘻地对记者说“我们家这次已经拿了三块奖牌,我已经很高兴了”。



一个,是在金牌的阴影下生活。一个,是在享受体育比赛本身。



金牌,可以让一个民族获得尊严。但如果一个民族只靠金牌来赢得骄傲,那这种骄傲的背后还是深深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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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应该怎么切

idee 发表于 2008-08-11 16:56:45



音乐会的导播,手里有总谱,否则黑管solo的时候你去切给定音鼓,观众肯定骂你傻逼。

这次开幕式的导播,切得怎么样,欢迎瓷盘子这样的专业人士说说。我一外行的感觉是,中近景太多了,另外老子正想看团体操变队形呢,结果镜头切给了江/CORE在扇扇子。不过估计导播也不容易,人头不给到,不管你画面怎么好看,收工后也得砸饭碗吧。

还好拍照的也不是省油的灯,让我们看到以下角度。


丝路,转播里没看到的画面。几百年前,我们的贸易代表团是跟人家换东西,几百年后,毛子的贸易代表团是到人家家里抢东西,文明和野蛮的差距。





还是丝路,有人很鄙视那个儿童简笔画?可那就是国画里山的线条啊,06年上海双年展上有一个作品叫《黄宾虹山水》,提炼了黄宾虹画作中山的线条,创意差不多。





画卷。以前发行过一套邮票叫《工艺美术》,就是画上那些玩意儿。转播里只看到了一个青花瓷瓶,其他近景太多了。





桃花,也是缪看到的角度。电视里看到的是塑料花的特写,和这个全景简直是泥云之别。





缶阵的交错变换。





笑脸,很好的创意。要是这么给画面,比转播时光拍一把雨伞震撼多了。





缶阵全景。怕老外听不懂演员们标准的洛阳国语,不是在屏幕上标上英文了吗,某些人的担心可休矣。别总把老外当白痴,人家猜也猜出来你们是在搞欢迎仪式了。




盛唐景象,很壁画的效果,另外虽然是汉唐表演,却又有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细腻。可惜电视镜头又没给。





唐朝小妞,总算这个特写给得还可以。眉毛间的额妆和嘴角的靥妆,以及典型的抛式发髻,都很正宗。去掉耳环就更严谨了。




昆曲。背景音乐是《春江花月夜》。听过最好的合作版本是琵琶与古筝的,好过古筝的独自浅吟低唱。诗里最喜欢的句子是“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太极拳,梦幻。然而镜头去拍其中一个马尾辫小妞去了,难怪瓷盘子同志说她要杀了导播。





李宁gg点火的角度,电视转播该给近景的时候,又只晓得拍那个光圈了。看看这个照片的角度,才令人有火凤凰的惊艳感。




总之很多细节值得玩味,这场雅集盛宴做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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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在一夜成名

idee 发表于 2008-08-10 15:31:24



国人最羡慕什么?是竖子成名。国人最不待见什么?还是竖子成名。

幼女路线总是四海通行,尤其是漂亮的幼女。开幕式上一曲《歌唱祖国》,让我们惊觉原来主旋律歌曲也能如此震彻人心,也让小姑娘林妙可爆炸式走红。

红了没三天,导演组的人坦白,那个声音的主人不是9岁的林妙可,而是杨沛宜,一个外貌不如前者出众的7岁女孩。

天使面容和天使喉咙原来真的不能共享,于是出现了两个小女孩,你负责见人,我负责献声,合演一曲双簧。事后,她们的境遇如此悬殊,小林成了公主,小杨无人关注。

围观群众愤怒了,大约纷纷忆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类似“不公正”遭遇,开始一厢情愿地认为杨小朋友从此将背负心理阴影郁郁终生。混乱中传来杨小朋友一句“开幕式上有我的声音(我)就很满足了”,更是显得这位受害者楚楚悲情,倒是没有人疑惑一个小孩竟能说出如此堂皇又哀婉的话儿来。

杨沛宜是好样的,你的声音让我们感动,虽然刚上小学的你不一定明白爱国情怀是个什么东东。

然而,有些人为何要去攻击林妙可?她一个小屁孩能决定得了什么。还有正义人士说林被张艺谋潜规则了,自己看看,对着一个9岁的小姑娘,这像人说的话吗。

也许,未必真的是为幕后小英雄叫屈吧,无非幸灾乐祸于一个完美小故事的破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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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很赞

idee 发表于 2008-08-09 14:30:46



干脆地说,很赞。

一贯讨厌张艺谋,讨厌他用自己的审美覆盖了中华文明的艰辛积累。可是这次,他改了。他自己说,我以前的作品很土,我要远离自己作品的影子,只要有一点沾边,我就不要。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开幕式,没别的功能,就是应该炫耀文化遗产。不好意思,我们国家唐诗宋词的时候,你们很多番邦小国还在茹毛饮血呢,这就是我们和你们的区别。墨点gg洇开了写意山水,其视觉的冲击足以匹敌希腊光屁股gg在空中练体操。外国人看不懂?那就看不懂呗,中国人看着亲切激动就行。悉尼奥运会上一群牛仔惹来澳大利亚人欢呼的时候,我们还不是觉得哎呦一群农民打猎来了。

汉字,多好的概念。文字是最有认同感的符号,所以钱钟书先生提出的肉屑一说才会到今天仍让人拍案叫绝。无论假洋鬼子如何对洋文顶礼膜拜视作让自己变成外企高级买办的敲门砖,方块汉字,总是我们身上鲜明的文化烙印。活字印刷,第一次以壮美的形式在大场面上表现,虽然为了拍统治者马屁选了一个“和”,但瑕不掩瑜。外国人还是看不懂?没关系,你们只要知道,中国人缺少幽默感,缺少信仰,但中国人从来就很聪明,这种聪明,足以支撑顽强的生命力。

细节也令人叹服。比如簪花仕女图上唐装女子嘴角的靥妆,比如舞伎肩头的半臂。汉服迷们不要再纠缠于为什么大袖衫有个翘起的领子了,汉服展示到这个程度,已经对得起你们的大声疾呼。至少,无耻的棒子不会再说靥妆是他们的发明,至少,西方的老外不会再以为中国的传统服饰就是三十年代上海滩交际花穿着的骚唧唧的开叉旗袍。

最后的点火,新浪上说像飞天。私以为比喻成夸父追日更好一些。

整个文艺表演,是符号的堆砌。这种堆砌很好,在连剪个头发都会有人教你去学韩国人日本人的今天,如果这场开幕式,让中国人学国画学古琴学昆曲的玩票热情慢慢复燃,同时纠正老外对于东亚三国文化间父子关系的错误认识,那么张艺谋真是积了德。


先秦的色彩与魏晋风的大氅。





敦煌飞天舞,终于不是大腿舞了。




墨点gg的写意山水。




这张最好,盛世华宴的感觉。提灯仕女极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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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电影还有使命感——蓝风筝

idee 发表于 2008-08-07 12:12:54




谈使命感,现在不时髦了,会显得好像一种绘图铅笔。可是有些导演,就有本事,不用让周杰伦在菊花堆里耍大刀,也不用让郝蕾倒在地上作痛经状,仍然能把电影拍得还有那么一点使命感。

这部电影拍在15年前,田壮壮的《蓝风筝》。




铁头的爸爸在反右会的间隙去上了趟厕所,莫名当选为右派,发配东北林场,干活时被大树压死了。铁头的妈妈改嫁给铁头爸爸的朋友李叔叔,李叔叔对母子俩很好,却因为饥饿年代的营养不良,得肝病死了。妈妈又改嫁给老干部吴需生,铁头对老吴从抵触到接受,但不久就迎来了文嗝,老吴被批斗死了。

三位丈夫在三个不同却又相同的年代死去,象征着质朴忠厚的生命一次次被嘲弄。

作为导演,田壮壮的笔触很有分寸,他聪明而谦逊地借助了孩子“铁头”的眼睛,把故事讲完。少了直露的刻薄,多了潜藏的讽刺;少了尖锐的嚎啕,多了隐忍的悲伤;少了评论式的哲学批判,多了叙述式的黑色幽默。

还有画面。在银屏充斥着张艺谋式的金碧辉煌、叶锦添式的阴森低沉和王家卫式的闷骚风情的今天,《》片的画面,让人重温了胶片的灵魂。

和《蓝》相比,《活着》太罗嗦,《颐和园》太稚嫩。《》的导演已经被成功招安为主旋律人民艺术家,祝愿他明天执导的某运汇开幕式至少要比希腊的8分钟进步一些。而《》的导演,面对很多人赞他有勇气表现历史,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急忙表态说“我其实只想拍一部爱情片”。

《蓝》比它们都勇敢,因为剧本有底气,因为导演有功力。可是快二十年了,它仍不能公映,原因很搞笑:未经批准就去参加影展。

谁又会老实到等你们的批准再去参赛?那不是老实,那是傻,傻到相信你们真的会批准。于是田壮壮只好带着它,以日本影片的名义参展,于是,它在祖国被禁了。

连《深海寻人》这种半吊子恐怖片都能被剪掉半个钟头,《蓝风筝》的命运实在太好理解了。

终于找了张比较不错的D9,taobao上淘来的,物有所值。以下是一些截屏。

1953年,北京干井胡同





四合院,喜欢这样的色彩。





铁头舅舅的女朋友,文工团骨干,因为不愿意陪首长跳舞,成了右派。





铁头的爸爸被压死后,妈妈改嫁给爸爸的朋友。这是铁头的舅舅在给大家拍结婚照。铁头舅舅是49年起义的国民党飞行员,最有可能被政治运动冲击的人,却由于双目意外失明,而躲过浩劫。





李叔叔病死后,铁头去上学,小伙伴们把自己的玻璃弹珠送给他,算作安慰。





铁头妈第三次结婚,嫁给军队干部老吴,黑色的红旗来接母子俩。





最混乱的日子将要开始,铁头作为男孩子的青春期也临近,学抽烟,是第一课。





铁头不喜欢老吴,对老吴的儿子儿媳一家也很冷淡。然而,老吴的孙女妞妞缠着铁头叫“小叔叔”,唤起了铁头的善意。他们一起去放风筝。





老吴终于被揪出来批斗,之前他已安排好铁头母子的生活,并让他们搬离了大院。但铁头的感情忽然爆发,他回到老吴身边。





铁头